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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树 
海岛 
植物  1990

他始终未曾长大
却从未停止过成长
——阿瑟·C·克拉克

有一些无声话语
只有寻梦的人彼此听得见。
——陈升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
你看不到的未必成遗憾
 
回到旧城,新的生活并未始。
离海岛,旧的故事已成过去。

280236335
lixvzine@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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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ite.douban.com/107750/
 
 
文字版权归夜树所有。
图片除特殊说明,自夜树。请自重。
不接受所谓青春类约稿。
非诚勿扰。
打结
 
有时只是辞藻堆叠的一些感受
却还是道不出自己想要说的真实
所以这样怀揣心思
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美好绝大部分被苦痛湮灭
遗留下那么一点点
只是表面功夫

 

几段成长经历,一个倚梦。

男孩变成男人,小孩长成大人。

你的梦想,你的爱。

你的养分,用你的双脚,眼,手,身体,心灵,变成你的灵魂。

你的蚌壳,成就你的珍珠。

 

斯人如梦,梦醒时分。

人海森林,树木朝光盛放。

 ——《树海》

 

故事简介:
  故事以迟树和渝言两个陌生男人的相遇为线索,牵扯出一个边缘群体脆弱却真挚坚守的情感世界。

他、他的成长过往和曾经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人以及“我”和我和我身处的这个世界难以言说的微妙磨合。

全文采用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分章叙述形式,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渗入主角的内心世界。它在尖锐和温柔间来回游走。在宏大的世界观和易触敏感的情感世界里摇摆不定。从而在“他”与“我”的叙述里,用旁观与自我的双重笔触书写残酷却又现实的外在与内在,以求表里如一。

一个人的行为,思想,态度,处决于自身成长的家庭、社会背景,任何事都有因果,都是循环报应,任何人之间都可能会有真诚却现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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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沉没之字

 




      

       欲问来年君在否?听风依旧是回廊


       生活是如此平淡,上班下班,旅行返程,吃饭睡觉,诉说自我的热情消磨殆尽,所以无事可写,无处可去,无趣可辩。只是又到一年春节时,家长里短,合家团聚的氛围多少要触碰到我。生而为人,努力上进,期盼变化期待惊喜,所有的平淡又要惊起些波澜。这不由得让人惶恐,有些话需要自我辩证。写出来,以厘清思维,尝试了解自身,看清未来。

       千百年来,中国人的情感大戏往往集中在春节绽放,色香味浓,一切不幸与高兴都展露无遗,人们即将沉溺于张灯结彩美满余味中。都说佳期如梦,但相信总有一些人对过年并不期待。究其原因,像我一般,不爱总结不爱期待不爱计划。总之,不爱与自己过不去,就将会与父母亲人过不去。

       从生物学上来说,一岁一枯荣,人的年龄代表个人现有年龄在其生命历程中所处的位置在其潜在寿命中所达到的阶段。这个定义看起来具体,但又是抽象的。思考年龄这个命题,有时就像思考命运一样,无法左右,无处使劲。真是应了那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在某些街头时刻,辗转城市的四处,夕阳或午夜的十字路楼,等待电梯或地铁抵达的间隙,我常常被“我”惊醒,被迎面而来的光滑反射面里的样子惊吓。哦,原来我早已不再是少年。不自知自己不再少年,这在外人看来是太任性的表现,我并非从内心深处抵抗世俗对年龄的恒定标准,或许正如我的母亲所言,是我活得太“幸福”了。

       是我活得太幸福了?所以,无所谓压力,没皮没脸,甚至没有男人的血性。听到这些,我当然需要申辩几句,但最后总是不欢而散,无果而终。我申辩的依据当然是我不缺胳膊不少腿,智商正常情商水平以上,不啃老养活自己没问题,不违法犯罪、无极端恶习,就这样如芸芸众生行于世间,只是没钱没权没地位而已,为何总要我变成别人的样子?为何要我上进,要我追求,敲醒我,扳正我,催赶牛群一样想要让我往绝大部分的幸福生活走去?

       我一直认为,当下时代的家庭关系中,因代际认知的差异导致爱恨交加,核心问题是羡慕。而羡慕是妒忌-人类的七宗罪之一的美好说法,妒忌让人容光焕发,羡慕如有神兵相助,羡慕让我的母亲大人,得以青春永葆,活力四射,定期催促成功。真得好好感谢羡慕。

       但幸福是什么?30岁的人应该做到什么样子?家人依照自己或世俗的恒定标准来要求我,看似平庸寻常,不过要求平凡如斯,这是什么高要求?却忽略个体差异,生活差距,对生命本身认知的距离。他们不过立了一个坐标,一尊偶像,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一间样板房,然后,双面夹击,威逼利诱,想要让人朝着所谓“幸福”的模样走去罢了。或者说看似开明,由你自己努力创造自己的幸福,但那个幸福最后还是要落于万古不变的四大特点:金钱、权利、后代、地位。除此之外,人短暂又漫长的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些终被回避:比如健康的身体与人格,自由的思想与行动。

       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最后只能来一句无回应的反问:是因为无法共享吗?自由的意志无法共享,美好的身体与有趣的灵魂无法共享,而甘于平凡本身需要被鄙夷,完全不必共享。

       你当然可以从普遍意义上的成功来要求个人,只是人们眼盲心盲,只愿意选择自己喜欢的,看见自己想看见的。所以,在工作之时,我常以社会学家口吻为人群打上标签。Z世代人群成为中坚力量,中年佛系,为什么大多数人会被称之为佛系,他们麻木不仁,不为所动,得过且过。争一争,拼一拼,斗一斗,会更好么?那一些我们不愿意去争取的事物改变了我们自身的处境嘛?扭转了命运的走向么?是巨大的幸福与巨大的快乐么?

        按照中国传统,其实我们更愿意把我们的命运寄托于神佛,并不依赖我们的信仰本身,只因我们期待美好,充气完满的幻境。我们遇佛则拜,每日晨昏祈祷千万遍。期盼幸运的彩头有一天会选择我们。

       

       对于年龄,我处于一个仓皇的认知。如果旁人不给我刻度,我甚至可以认为自己永远年轻。放之宇宙,人类整体的存在时间如沧海一粟,又反观此生,与世界上大多数生物相比,特别是与植物相比,人类的寿命是漫长的。

       植物。大多数的植物是一年生、几年生植物,在我们的生命尚未有阶段呈现的显著特质表现时,它们已经盛放,凋零,繁衍,周而复始。人类看见的四季,冷暖变幻因为有植物具体的变化而得以被记载,被寄托。人之所以能继续生存,是因为人的细胞能不断分裂,不断复制,重新组合新细胞。这种不断的新陈代谢让我们保持年轻继续生存,直到我们的新陈代谢有了问题,于是不能真正翻新,我们终于衰老而死,这是自然界的生存之道。

       搏一搏命运,你不能停滞不前,你需要动力,要扭转此刻,这就是所谓上进,但没人铭记卧薪尝胆的那数年时光,因为绝大多数镜头瞄准的只是来日绽放华彩的一瞬。

       有一日和朋友们相聚于胡同深处,旁边一男一女聊着手相面相,严谨辩驳,摆出专业的姿态。大家默默吃饭,却又都是在侧耳偷听,看来都对了解命运趋之若笃,惹人发笑。像几年前,周遭的朋友们大多数都还是少年形态,至少外在看上去是那么一回事:未婚未育,爱死爱活,有在酒吧欢聚时抽身片刻解决工作,也有今日决定明日离职便飞去海边岛屿放个假。回忆那时候,我们对于年龄的态度。带着掌握年轻者自信。未来是什么?谁在乎!虽是一片虚无,在朦朦的微光中行走,但尚有时间,可以慢慢来,尚有空间,任你驰骋。而转眼当下,几人进入婚姻,诞下新的生命,有人跨越行业,在新的领域拼杀,而单身的几个,囚困于爱,爱而不得,婚姻的压力日趋逼近,从外在到内里到处都是可见的疲惫与倦怠。

       年龄到底是如何成为人生的刻度与指标?大多数人都明白生理成熟与思想成熟并不等同,若非追求的人生与年龄紧密相连,不然为何要受年龄的胁迫控制,大家各自沿着生命的路往前走,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就好了。

       你看,我依旧如此天真。我当然知道这不过我一时嘴快,胡说八道,我不是活在仙境,我活在2019年的东方复兴大国。我们热衷于三年计划,五年计划,30岁计划,40岁计划,养儿防老,养狗看家。我们都以打卡的方式完成人生的目标,在秋去冬来里,年复一年实现自我和人生价值。这些价值,将在将来某一天,浓缩成短短句子,在你自己或他人口中传送,成为你生命的浓墨重彩:某日你结婚,摆桌三十,这一年拍电影的票房五十亿,业务人员一个项目人尽皆知,他于2019二婚,四环全款买房,她27岁生了一对双胞胎,凑成一个好字,某某开着德国产的进口轿车荣归故里……

       生老病死,吃住行娱,人类数千年来把生命的价值构架在年龄上,无非遵循身体的基因密码,长出胡须,乳腺肿胀,未熟、成熟、衰败是生命永不停息的悸动。但横跨生命的河流,一想到我们要硬生生被时间的标尺左右,只能持久沉默,无声叹息。

       不如让我永远年轻吧,任性的做些诗性的决定。当有人老,当有人新。有人要金钱,有人要权利,有人要后代、有人要地位。有人摘取其一二,而不要这不要那的,生命的意义何在?


       大雪漂落几回,胸有痰而咳不出,冻得鼻涕低垂,温情只存在问候之中,人生不设坐标,没有偶像,如此而活,终是幻想。三十而立,三十而栗。不由得让人想起数十年前王小波《三十而立》中之后一段:

    “ 走在大街上,汇入滚滚的人流,我想到三十三年前,我从我爸爸那儿出来,身边也有这么许多人,那一回我急急忙忙奔向前去。在十亿同胞中抢了头名,这才从微生物长成一条大汉。今天我又上路,好像又要抢什么头名,到一个更宏观的世界里去长大几亿倍。假如从宏观角度来看,眼前这世界真是一个授精的场所,我这么做也许不无道理,但是我无法证明这一点。就算真是如此,能不能中选为下次生长的种子和追名求利又有什么关系?事实上,我要做个正经人,无非是挣死后塞入直肠的那块棉花。

       我根本用不着这么做,我也用不着那块棉花,就算它真这么必要,我可以趁着还有一口气,自己把它塞好,然后静待死亡。自己料理自己的事,是多么大的幸福:在许由那张臭烘烘的床上躺下时,我还在想:我真需要把这件享想明白,这要花很多时间,眼前没有功夫,也许要到我老了之后。总之,是在我死之前。 

       起身走出充盈暖气的大楼,走在马路上,冬日阳光何其珍贵,我们伫立其中,耐心等待被光切割成完美的等边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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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12 18:08)



一场薄雪倾斜,在城市中央,喷水池被冻住。

蜗居京城已久,偶尔梦醒发觉自己正搭着一具腻味的肉体,漫长时光里的情爱,变成生活。

 

梦境和现实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重合?

有时候半夜还未睡着,或者说还未醒来。在洗手间的烟雾缭绕里,我突然感知到“此刻”,所谓“These Days”,在另一首代表作中JACKSON BROWNE唱道:The words had all been spokenAnd somehow the feeling still wasn't right.

欲言又止,我也已经丧失表达能力。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机中的音乐暂停,湿漉漉的发尖滴着水。时针的数字小而尖锐,莲蓬头的水滚烫,此刻我在哪里?

耳根后缘泛红灼热,天冲穴隐隐作痛,胸下最低的肋骨生疼,从成年后的北半球的半夜到此刻,一些隐疾没有消逝,提示我肉体的苦与灵魂同在“此刻”。

对天气的敏感程度大大增加,冰冻的寒流突起,坐公共交通时无由来的反胃,凛冬中暑的错觉持续数日,终不敌几粒药丸以毒攻毒。

想来是债,再年轻一些的时候,身负热情与白日梦的勇气,也有足以抵挡天亮天黑废寝忘食的身体,如今仍坚持,却忘了年轮刻下的痕迹早已没有磨平光亮的余地,我负年月,年月回报我。

 

 

这一晚我又进入梦中。身边人蜷缩成羊水中的婴儿,我睁大双眼,打开天花板上一扇穿梭梦境现实的大门。

冬日阳光惨白,万物停滞。待收音机放完数首靡靡之音,接着传来男科医院的广告,成年人不惜花费巨大,以数月为疗程改善夫妻生活的大工程。我便再也坐不住,轻手轻脚,绕后门偷偷潜逃,像小时候一样,沿泥巴路一路攀缘,去往故乡的后山。

山不算高,一路石头与杂草,路边旧雪未化,雪水与土地凝结泥露,挂于灌木叶端。伫立于山顶,目光所及——西南不远处,我稚幼的童年;马路尽头拐个弯,我孱弱的少年;再看不见的高速公路那头,我荷尔蒙肿胀的如无头苍蝇徘徊的十四岁。

梦中的我如阿多尼斯。孤芳自赏,从树身爆裂中诞生。被上天赋予永恒青春,死而复生,春去春来,赤身直立于故乡的峡谷。

有风从峡谷来,光从身下涌出。山阴面被人工挖掘,以顿为单位被切割,呈现山的内里,形成一道悬崖。山阳面一条羊肠小道,似阳具的静脉,坦露红色的沙土。

 

在梦中,我恍然不知时日。不去想未来何时何地,不在意美丑老旧。什么事业,什么爱情,什么价值,什么欲望!往土地上播撒上亿颗种子,春潮涨起,山顶泉涌,我自遍行神州万里。

而现实呢?天花板上浮光掠影,水平下移一具躯壳和另一具。各自温存,灵魂与灵魂打个照面,然后背对而行,像梦中一般纯洁无暇,像嘴巴誓言赤诚不渝。

 

 

想回去初识心动,牵肠挂肚。想打破棋局,再造一个天元,来千千万万遍,与千万人各一相恋。但徜徉爱欲是愚蠢的,所见之处,生活中,网络上,他人如何展秀坚固柔情,他人如何展示灵肉欢好,数年好合。眼红!妒忌!鄙夷!

欲是初始之物,爱于我并不是,所以,顾此失彼,空留唏嘘,无力回天。

 

虽心血来潮,回忆起旅行中的心动的目光接触,是畅然的邂逅与留情,在10月台风过后的一个下午,在槟榔树与龙血木的头顶,水蒸气凝结成云雾,大雨就要倾盆。像干渴的鱼进入暖流,在水流冲击下看一具具少年躯壳,额头血管爆起。

爱与欲可否分道扬镳?这是下一阶段的课题,然而生活中的大多数寻常琐事,我已应顾不暇,能解开迷局时,不知你在何方?

我是否仍与你一地鸡毛,相视而笑,背对而眠!

只是此刻仍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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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10 18:08)
分类: 沉没之字






晴天、屋檐、落叶、长夜、期限、侧脸、斜肩、香烟

越过地平线,看海洋辽阔的绵延,穿过云和烟,看大地温暖的浮现

逝去的人不曾走远,相逢的人会再遇见

Goodbye,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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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12 15:12)
分类: 梧桐或者红杉

不必思考多好,做几个不劳而获的美梦。但生活中处处都是借贷逻辑,天下没有白来的好事,凡事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赌博的时刻再次来临,7月空调的冷与知了的热,让病菌从肺部蔓延到眼睛,在睁不开眼睛的夜里,拿炎症停留的时长赌博星座运势,赌博今时今日,转换工作到转换生性,所有转换统统前程似锦。

有时候分不清楚是赌博还是辩证,在见不得光,像痴呆儿挤在朝九晚六地铁里的肉体的这几日,争论这份“意义”显得格外重要,它没有随26岁生日过去落于尘埃,反而被抗生素和败火药越浇越热。

 有那么几个时刻,内心的噪音穿透耳膜,风扇嗤啦啦声响像划花的唱碟,用疼痛的眼睑加堵住的鼻孔张望,清晨的光透过窗前那几盆盆栽植物,告诉我新一日的来临。无穷无尽的,并不美妙的新的一日。

在床上辗转之时,一个被顽童敲破脑袋的梦境敲响了我,侧过身,才发现是床头柜保罗《冬日笔记》里的场景。

 

熟悉我的人都会发现,梦境和梦想像洗不掉的隔离霜一样时刻体现在我的脸上,让我看上去固执且任性。如果心血来潮从异次元回到现实,少年时的我是一只飞鸟,总想远行,逃离父母,逃离小城镇,逃离学校,逃离南方,而现在,我更像那窗台的盆栽,塑胶之花,廉价又永生。无论时间切成几等份,春夏秋冬在盆栽那里停滞。

盆栽并不移动,盆栽没有长翅膀,盆栽离开世界的方式只能是摔下阳台。我和盆栽的唯一差别也许在于旅行,一个人的远行。

 

是的,旅行,在新时代的日程表里不过一张机票的出发时间。再赋予一些社交意义,无论在哪,海滩,酒店,还是某个避世的山野村庄,是三两天工作日里朋友圈的个性标签。

旅行于我,不是身体离开一个地方,而是从此世界脱壳,往新世界去。呼吸陌生的空气,交往陌生的朋友,在酣畅淋漓的喘息中把过去的自己短暂的抛弃。行前付出辛勤工作,精心制定行程,查看天气,熟悉风俗,列出清单,打点一切,是希望拥有一段完整的完全异世界的自我时空。

在旅途中,是不怯与人交流的,像挣脱了捆绑的野兽,是最不屑伪装的,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比如展示放肆的自恋。自恋的形式各样,自恋不存在时间限制,坦荡直接,无视陌生人的眼,只遵循自我的内心。抹上防晒,在曝晒的下午像一块晾晒的腊肉,任世界观赏,随时随地的自拍,架上三脚架的正经自恋,手机里无数的特写,长出胡渣的下巴,充血鼓胀的三头肌以及刚从泳池浮起的笔直的双腿。在挤满游客的邮轮上,穿臃肿救生衣仍能把头仰起,在轰隆隆发动机声响中看海上那些云朵,在水平面上聚散。

比如展示鲜明的个性。个性从娘胎而来,带着些故土和成长的痕迹。被放大的善良,不惧表达的欲望,当然也包括篆刻年龄的稚嫩,软弱,愚蠢。在旅途中,更易于展现真实的自我,无论是正经的,羞涩的,痴迷的,是彻底的放松的,探索世界的此时,世界正被你探索。

 

待我们回到现实,现实里人们穿了太厚的衣裳,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当一个占位置的人,在布置得温情充盈生活情调的床铺上,轻手轻脚,像藏在西裤里的花内裤,个性并不为人所知。

写到这里,转身,面向那几盆离开数日仍不曾凋萎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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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26 16:06)

一晃眼,长居北京六年。

京城萧瑟,今年冬季比往年更冷,晴天和雾霾交叉往返,像个任性的孩子,不知哪一日出门是晴是霾。深冬的习惯是,在被窝里躺,往大衣里钻,傍晚与周末,是闲庭信步的反义词,急匆匆往暖气的房子里躲。

四季来回,往前看,是糊涂地,往后看,依旧混沌。冬天走了一大半,心里想,春天终于不远了。

又是许久,没留下任何信息。不爱自拍,倦怠自白,忙碌的日子,已丧失年轻的信念。不喜再用迷茫这词语,大概是近两三年。迷茫太稚嫩,平淡的拼搏的日子,周而复始。并不觉得迷茫,只是疲惫,肩颈酸胀,​肋骨生疼。

 

在北京的六年时光,换了工作,换了住处,换了恋人,换了朋友,一切都在变幻,一切都在新旧间更迭。

工作起先在世贸天阶旁的高楼,后辗转雍和宫、双井、四惠东,广渠路,到而今的慈云寺。理想职业事与愿违,专业基本忘记,未来杳渺无期。

还记得下飞机的那一日下午,北京比南方海岛更酷热,在北新桥的雍和青旅住了一周,而后搬到四惠东地铁上的社区,在高楼与矮楼之间游离整整一年,而后又在管庄一楼的老房子寄居几月,之后去往方庄,在体育公园南边的高楼看了一年的月亮,再搬往洋桥夜夜枕南三环车流入眠,最后的落脚地在通惠河畔的二楼窗户。

恋人三两个,长短不一,性格不合。一段亲密的情感,已经持续两年。

朋友,红男绿女,变成陌路人是大多数,偌大城市里的互不相干的植物人。

 

为什么来到北京,大概是想逃离父母远一些。并非值得骄傲的范本,而是此生无望的孽子。对于伦理纲常,越长大越惶恐,果不其然,过了25岁生日之后,父母之命如约而至。每周电话,三五句总要牵扯到婚姻恋爱,下一代,幸福生活云云,不厌其烦。

身体倦了,朋友疏了,恋人麻木,父母老了。而我,尚未长成大人模样。我想我大概会在北京待满十年,之后往哪里去?且看命运安排吧。

人约黄昏,偏偏不再少年路

再忆往事,迟迟不醒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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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1-02 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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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

分类: 年华里泄露的光影

四年后的西海岸

新世纪的大风天


海水与汗水一样咸


数字,限制于文本框的墨水

每到节点,手表上的指针,空调上的温度


有时候妒忌携带热风

慌张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东躲西藏

眩晕与反胃纠缠

故事与故事重叠

这一日,南方的烈日灼伤北方的眼睛


人变成没有情感的植物

植物倒变成人

高耸着没有心事的脑袋

一颗椰子

洁白的流浆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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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30 23:31)
分类: 沉没之字

一周剪一次指甲,依然挠得满身红印,类似荨麻疹发作的过敏症来临,我知道,春天终于又来了。

四月底,空气中柳絮花粉随风上下,每到春天,天气一热,困倦便会定期叨扰我。这一阵脑袋好似不是自己的,像喝了几杯今夜不回家,肩膀酸痛,吸氧不足,混混沌沌。

月初独自往南方海岛去一趟,感受到久违的风和烈日,三角梅与凤凰花,倒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触。

来京5年,日常活动已经固定,上班下班,看书拍照,做饭抽烟,买醉浪荡,朋友寥寥。一个人生周期被桎梏,很难激动,心思稍微跳跃便感不适。

药物副作用外加停止跑步游泳,肉体徒增二十脂肪,顺带性冷淡,这已成为常态,除了一张笑纹丛生的娃娃脸,倒像是要往中年男人的模样迈过去了。

 

 

 

春节过后不久,才返京数日,命运齿轮停滞之后突然再次启动,从小惶恐的终于来临,南方冻雨倾盆而下,人生中第一次失去猝不及防光顾。

近年来,祖父顽疾不退,整日躺于床榻,咳嗽呻吟,照理说,他要离开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虽有准备,却是希望它永不会来的。

春节过得热闹欢喜,计划很久的全家福因为新屋建成人员集中而圆满,祖父心里高兴,出太阳的日子坐在侧门口晒太阳,抽卷烟,翻族谱,还玩笑似地惦记着要我来年带回个孙媳妇给他瞧瞧。

说来惭愧,除了得知住院的消息,心里慌乱,得知已走的消息后,不由自主的几行眼泪之外,我显得很镇定、平常。

入土那日凌晨,我最后一次看见祖父,小小的身体裹着花样的寿衣,身旁亲人哀嚎哭泣,

工作之后,四处旅途中,总会想给祖父捎点礼物,地方特产、文房四宝、二手老书,就在上个秋天,才刚给寄回去新的血压仪。

返回北京后,我时常心不在焉,直直发愣,打电话给祖母,那边唠叨我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祖父走了,祖母一人孑然,可想而知的寂寞,但我毫无办法,说多了又唯恐扯到近在眼前的未来,不知如何面对。

 

 

生活虽然平稳向前,心宽体胖倒也无需想那么多了。

我想我已经放弃了一些东西,所以得到与失去必然都是我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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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03 15:58)
分类: 梧桐或者红杉

这一年都在用心生活。世俗生活包括快乐的事,与麻烦的事。

我的24岁,终于不再像18岁踌躇。踏着虚无的步伐嘶喊。

 

又一个春天来临,芽孢已整装待发。

你我要不疾不徐,体会这世界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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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29 16:53)

故人之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即使是你最心爱的人,心中都有一片你无法到达的森林……

——《挪威的森林》

 

1.   

这个世界里,任何一种感情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它无关性别,无关年龄,只因遇见的化学作用。它没有任何错误。

我想我们任何人都不要去逃避,需要真正地看清楚你自己,只有遵循自己的内心,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我叫渝言,我参与进这个故事的开始源自那一个冬天。

 

 

2.

这一年圣诞节快来到的时候,B城大雪,整个城市被大雪笼罩,美得让人惊叹。

我已经在这里待上了好几个月,对这个城市基本了解。与魏寒,一个高大的北方男生在城市的北三环一起租了一个套间,两人各住一件房,其他设施合用。

每天上午我和他固定坐地铁去一个艺术大学的培训班上课,如果没有什么事下午和晚上基本一个人闲逛,有时候他会陪我去走访那些艺术集中地,一起去看摇滚乐队的演出,或者去看摄影展。然而更多的时候,我们两人各做各的事情,各有各的姿态。

我在B城的日子,一直活得很逍遥。我依旧写我的故事,我还自己写剧本,自己做演员,自己做导演。满世界都在搞艺术的时候,我也同样显得忙乱积极却又无事可做,暂且还沉浸在自己所谓的艺术世界里,找不到什么出口,终日混着,给自己找点所谓的艺术家的感觉。

不过,我与他们不同,我的身上,还没那么多所谓的艺术家的行头。相对那些顶着几个月不洗的发型,带着耀眼的巨大的像钻石一样的耳钉,或者穿着脏得和大街上的乞丐没什么两样的整块布所谓的搞艺术的人,我沉默、干净朴素、像个乖孩子。

这句形容我的话,不是我自己说的,我还没那么自恋,但我非常认可,我还是喜欢当个孩子。但这句话的确是存在的,这出自我最近一个短片的女一号姑娘之口。这姑娘,用魏寒的话来说,她天生长着一张偶像剧的脸,所以这话来自这样的美丽, 偶尔45度仰望天空就会忧愁的少女,倒也在情理之中。

魏寒有时候会说我矫情,小文艺,有点像90年代顾城那代、终日捧着那些诗集当精神圣药的病态小青年。我说你直接点,说我闷骚得了,或者干脆一句话,你丫就装吧。

而魏寒,用我的话说,是人间四月天里的男主角。他很艺术,但和上面我说的那些艺术青年隔了十万八千里,我觉得他比我成熟,像个已婚男人的样子。偶像剧女主角形容他也有一句话:他是个稀有动物,他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他同样和我一样,玩艺术,但他比我低调很多。

生活里,他是体贴入微的好兄弟,本质上,他根本不屑我这些偶像剧的调调,他先锋得很。我曾经想要他做我片子的男主角,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他的片子做男主角。结果他答应了,等待正式拍的时候,却实在不是我想象的浪漫美好,戏的内容是我一个病态少年的畸恋。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在他的片子里演了一个精神病少年,一边往死里摧残自己,一边沉溺的自恋的欲望里。他还说我真是太合适了,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我非常有潜质,但自恋需要克制。

我和他住在一起,只觉得他是一个有意思而且非常聪明的人。但我还看不明白,他有时候亦真亦假,经常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许我们都太无聊了,或许都正在梦想的道路上。

 

 

那日下完课,我没有打伞,带着帽子裹着围巾,带着相机,独自在大学附近的那一带走走停停,在一个破旧的苏联建筑楼下,我拍了一张照片,还没有放下相机,就楞在了那里。

王尔德说,艺术不源于生活,而是生活在模仿艺术。但是我相信我看见的,不是一个电影经过艺术加工后的画面。这个画面,它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北方城市的冬天,寒冷大风吹着光突突的树叉,雪飘飘扬扬,有几丝浪漫的气息。我的眼睛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拿着一个巨大的画板,没有打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一个下大雪的上午路过我的身边。

我觉得他像一个侠客,走起路来风驰电掣,简直踏雪无痕。虽然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比身处的这个世界还要寒冷的气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他要走出我的视线的时候叫住了他。

喂。我朝他喊了声,如此尴尬的开场白。

他应声停了下来,确定了我是在叫他之后,站在那里,似乎比我还要窘迫。他说,什么事。

我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他见我如此举动,楞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下子消失在了大雪里。

我站在那里,才惊觉自己的唐突,恐怕冒犯了这位陌生的路人。

回去翻看照片才发现,当时根本就没有拍清楚他的脸。但是,那一瞬间他还是被我的相机拍成了永恒。我看着显示屏上那几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他穿白色的大衣,拿着白色的巨大的画板,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雪地融成了一体。那感觉很奇妙,手捧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整个房间被暖气温柔地包围着。

 

 

那日夜晚魏寒洗完澡穿着内裤走进我的房间,我仍旧还在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他问我下午去了哪里。我看着他笑了。我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他楞在那里,然后假装伤心。

这么一个英俊的男人在这里,你不爱,你爱上的难道是他么?他指着显示屏上的男人问我。

我关了电脑,起身去厨房倒水,他跟着我走出来。

他仍旧以那种情绪表演的面目看着我:难道你真的对我没感觉么?

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我说,难道你觉得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我不会对你日久生情么。何况你还凑和,一具如此青春的肉体。

他哈哈大笑,差点捧着肚子伏到在地上:这样的玩笑,还是少开得好,否则我真的会乱想哦。

然后他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并且关上了门。只剩下我端着杯子,在那里没心没肺地笑着。

 

 

3.

几天后,我被魏寒拉去一起看画展。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很乐意的,偶尔出门,总比天天待在家看枯燥无味的欧洲文艺电影好。

那日天气已经转好,大雪开始融化,我和他拿着画展的宣传册分开各自在展厅游荡。

生命里的确始终充满着奇迹,我边翻宣传册边四处无聊地逛着的时候,我又见到了上次见到的那个男人,在画展的宣传册上。照片上的他微笑着,疲惫的面容,消瘦得如同一个怪物。

我停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不知不觉也笑了,他的名,竟然和我一样。都叫言。

袁言,27岁,毕业于B城美院设计专业。

我在诺大的展厅里找到了他的画,名字是两个英文字母。

X N

在一片幽蓝的海面上,一个穿白衣的少年,手里拿着CD机,带着巨大的挂式耳机,闭着眼睛。

少年在对我微笑。是的,我没有看错,少年戴着耳机闭着眼睛站在海面上微笑着。

我站在画前也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宇宙,在梦里看花。那一个瞬间,我确信这个人已经勾起了我足够的兴趣,让我迫不及待想要去探究他的故事。

我发短信告诉魏寒叫他来找我,他找到了我的时候,我指着眼前的画问他:你觉得它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是那种近乎惊叹的表情,然后问了一句话。他说,你什么时候对意识流感兴趣了?

我笑着给他看宣传册上的照片。你说呢?

他张大了嘴。天呐,这世界实在太疯狂了,你小子,不会真的对他有想法吧?

何乐而不为呢!我微笑地说着便拉着他离开了。

 

 

回去后,我照着宣传册上联系邮箱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这个男人。并把那日我拍到的照片也发给了他。

 

 

XN》,是不是“想你?

你是在想你自己,还是那个“你”?

这是那日唐突下拍到的你,不好意思,我总是这样,任意妄为,不太在乎别人是不是愿意,或者接受。今日看了你的画,觉得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所以再次唐突打扰你,请你见谅。

我叫渝言,你叫袁言,这似乎也是另一种缘分呢。放心,我不过是一个刚成年在这里暂时游荡的人。对你尚且谈不上任何企图。

就这样吧,望你安好。

 

 

魏寒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写完这封短短的信。

他嘟囔着嘴嚷嚷:还谈不上任何企图,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他,还在这里假惺惺。

我侧过身很正经对他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想让要别人对你产生兴趣,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保持你自己的兴趣,然后尝试与他拉近距离。这是我从读过的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里得出的观点。

我说,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等待这个男人的防线瓦解,然后获得他的故事。

我对自己的行为沾沾自喜,并且信心十足。魏寒却来了一句:我的小渝言,那希望他也能对你产生兴趣啊!然后他像往常一样,落了一句话就走出了我的房间。我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那一瞬间我的确满脑子都是照片上的这个男人。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空空荡荡的邮箱里依旧没有收到任何他的回复,我甚至怀疑他的邮箱是否是随意写上去的,是否他并不上网。

魏寒知道后,仍是哈哈大笑。

说了吧!你知道艺术家都不信心理学这一套么,他们心理都比较奇怪。

我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你以为满世界搞艺术的都像你一样变态啊,我硬是不相信了,我他妈地一定要找到他。

于是,我开始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甚至尝试描述那幅画和把他的照片贴在各个论坛上四处询问。

但网上竟然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所有人对他都一无所知。

我有点气馁,觉得这样盲目地寻找一个陌生人真的太不容易。但是同时我的好奇心,还是持续地在放大着。魏寒对我说,那就再去画展看看,说不定还可以遇到他,

于是第二天我又干脆逃了一次课再次去了那个画展。老天有眼,我庆幸我的疯狂。那幅画还没撤下,而且,又让我又再一次遇到了他。

 

 

在那幅画前,我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和他低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个画廊的工作人员,他只是笑着,一直在摇头。

我靠近他们,假装正在认真地欣赏其他的画。这时候。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男人说,像你这么低调的艺术家,这样的画,既然放到了这里展出,那就是说明你愿意找个好买家了。我出的价位不够么,可比这里其他那些人的高多了。

男人的声音很诚恳,他站在那里,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样没什么名气的搞艺术的,一幅画的确也卖不出这么高的价钱,但是我真的是没打算卖。我说了,我放到这里来,主要的原因不是为了卖。只是因为策展人很喜欢这画,我答应过他拿出来,所以才挂在这里的。

男人还是不依不饶。我买下我便可以带去我国外的画廊里,这样好的画,背后的艺术家肯定是会受到关注的啊。

他依旧只是笑笑。谢谢你,这幅画,我说真的,我不想卖。

唉,那好吧。男人叹息了一声,然后郑重其事地给了他一张名片。要是你改变主意,可以和我联系,你不想把它卖给我,那做个朋友也是可以的吧?说真的,我实在是非常喜欢你这幅画。

他还是笑着,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

男人又看了看墙上的画,眼神中带着欣赏,看上去非常喜欢这倒是真的。然后他转过身,工作人员陪着他走开了。

他看着男人走开,于是转过身,隔着不长不远的一个距离面对着自己的画,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怀着无比热烈的好奇心,我朝他靠近,这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很高,并且消瘦,非常平常的发型,灰色的风衣,面容疲倦,粗糙的皮肤上有丝丝的皱纹。

我站在他的右侧,眼睛微微的向上能看到他的眼睛。在这个宽敞人流稀少的空间里,白色的灯光下,我只觉得他全身散发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

他沉静如同一个信徒。是的,我看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在藏青色的毛衣上发出暗暗的白光。

十字架。哦,他竟然真的是信徒?

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闭着眼睛。如同与它在做某种交流。

我毫无知觉地越靠越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我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如同抚摩一个博物馆里古老的器具,想要穿越时空去看看这个人的一切。

突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看着我。他开口却只吐出了一个字。恩?声音上扬,带着疑惑。

我连忙退后了几步,尴尬地微笑起来。也吐出了同样的一个字。恩。声音有点慌张。

他看我没有说话,于是便挪开了脚步。

看到他要走,我转过身朝着他那副挂在墙上的画,又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句。想你?

他停住了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又站到了我的身边,看着那幅画,他笑了。我站在他的身旁,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笑得如此幸福,却又如此悲伤。好似陷入了甜蜜又挣扎的恋爱里。他说:想你啊!只能是想你啊!

我看着他,一种汹涌的情绪促使我去再次靠近他。我说:有人想念其实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不是么?

他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的画,逐渐地恢复了平静的面容,他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转过脸。盯着画,从口里吐出了那些字。

我说:我看到了海、一个少年、风、梦、爱、信仰、逃避、记忆。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疲倦。他说,还有我无奈的选择啊!

我抬起头,我看到了他红着的眼睛里,溢着晶莹。但是之后他又转过脸去,我们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站在那里,我感觉自己被牵扯进巨大的幻觉里,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瞬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只觉得他像是遥远的一个旧人。记忆深处的,那般熟悉的遥远的旧人。我站在他的身边,这个世界外面的一切仿佛都销声匿迹。我们不言不语,各自闯进熟悉的过去的某个世界里。

最后的沉默里,我拿出了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我递给他的时候,我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我的声音同样诚恳,它出自一个少年内心的纯真。他接过写着我的电话的纸条,没有说什么,就这样走了。

一个孤独在梦想的城市里迷茫寻找的少年,一个看上去经历了很多故事的男人。在这样的一个有着冬天温暖的阳光下午,在一幅画前,站着,并不面对面说话。似乎只是一次言语的交流,却未尝又不是一次心灵的碰撞。相遇到此,即使不相识。也拥有了相知的某一个瞬间。

那日,我站在那幅画前与他对话。他并没有说过多的他的故事。但是我相信他会在以后的时光里偶尔想起这么一个陌生的男孩,唐突打扰,但触及到了他的内心。

我如此做的原因,开始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单纯的好奇心,但我能确信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让我继续保持这种欲念。抽丝剥茧,找到那些我或许都并不清楚是什么的答案。

我知道,他同样孤独。只是我清楚他孤独的内容。

 

 

4

那日我坐地铁回去,把自己重新关到了一个小房子里。打开电脑,翻到了初次的遇见时给他拍下的照片。

魏寒推开门问我上午上课去了哪里,一大早上我就没见了人影。

我看着显示屏说:我今天遇到他了,并且给了他我的电话。我相信,这个男人,袁言,他会主动来找我。然而如果他不找我,那我也无话可说,只能证明我还太嫩,我已经尽力了。

他看着我,突然就忧愁起来。

难道你疯了,莫非你吃错药了。我和你住了这么久,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喜欢男人啊。

我皱着眉头。我说,你还不是说你喜欢男人么!难道是假的啊?好啊,如果我疯了,那你也疯了。而且你疯得比我还厉害。

他坐在我的床上,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我还真的没听你说过你的以前呢?谈过恋爱么,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我看着他的样子。很正经地回答:我没有以前,我没有过恋爱,我绝对是处男。

他倒在我床上哈哈大笑:那你的生活的确有够无聊的。

我没有理他,坐在电脑前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写字。

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看着我,眼神很奇怪。见我回头,立马他的眼睛又转到别出去了。我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笑着说:那你和我说说你的从前吧,你谈过恋爱么?你不会也还是处男吧?你觉得我无聊,难道你就不无聊么?就你这样,肯定拿自己的那张脸欺骗了不少无知少女吧,可能还有些无知少男,哈哈哈哈..

他还是不回答,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走过我的身后,揉了揉我的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转过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言语里带着些叹息。他说:你怎么不是那些无知少男呢?

然后老样子,他就这样走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过了很久,我走进他的房间,看着他正躺在床上睡觉。他的鼻息很轻,睡得很安稳。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少年,我们住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有他的陪伴,我才能不那么孤独。但是,有时候,他让我看不清楚他,有时候我更看不清楚我自己。

我看着正在睡觉的他开始了一段长长的独白:

魏寒,我们以后真的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我有时候也会神经地以为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有时候不确定自己的情感到底是真是假。我们只需要这样的情感,不必要逾越它不是么。我不想重蹈覆辙,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这样的话,真的不要再说出来,不要再开玩笑了。魏寒,我们在各自的青春里走过了一段时光,以后分开,必定还会记得。记得就够了。我,很喜欢你。但是,只能是喜欢你。不是其他。我希望你也一样,不然我会害怕,真的。

 

 

他曾说他只是个大好人,这我承认,我老是蹭他饭吃。他也说他帅得很有水平,这我也承认,在B城,那些跟他有绯闻的漂亮女同学比我不知道多到哪去了。但是有天他说,他是个对女人没兴趣的男人。这我有点愕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好一大帮人的饭局,有人怂恿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某些45度角仰望天空的小女孩对他示爱,那女孩脸红红的,之前喝了点酒,但我估计不是这原因。那女孩磨磨蹭蹭地不好意思,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任谁都看得出来,何况身边有一大群爱好八卦恶搞的人。

在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女孩想要开口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继续吃东西,随口来了这么一句。告诉你们吧,别再开别人玩笑了,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的是男人。然后大家都看着那个女孩。那女孩也是目瞪口呆。脸红得更厉害。这时我做了一个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行为。我靠近正在喝酒的他,促不及防地在他脸上亲了他一口。然后我哈哈大笑,装做很认真的说,对么,对么,你们不知道么他喜欢的男人是我。

众人也一起哈哈大笑,又把目光重新锁定到了他身上,这时他的脸正红得厉害。然后他突然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就去了洗手间。

大家似乎没有等到更劲爆的东西,我有点尴尬地冲他们笑了笑,心里想或许在这么多人面前自己的玩笑的确开得有点过了。于是我也起身去了洗手间。

结果一走进去便看见他正趴在饭店的洗手台上,似乎是在吐。我看着他很难受的样子。又嘻嘻哈哈地随口说了一句,不会是我的那一吻让你恶心到想吐吧,何必这样呢,在家又不是没有过。刚说完,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像被火烧了一般,突然就冲过来揪着我的衣领,把我压在墙壁上,四目相对。他贴着我的耳朵,如同呢喃。

那现在换我来吻你好了,这么久了,你都没有感觉到么,就像你说的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

我的心突然不受控制,跳得厉害。我楞在哪里,突然分不出真假。我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很早之前的一个下午。在一个南方小镇里。我似乎也想对一个少年说出同样的话,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是真实的,所以我控制住了我自己。

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居然深陷在这样的感觉里。那一瞬间我看不清楚,我自己,还有他。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正露出诡异的笑容,他放开了揪着我的手,转过身又重新趴在饭店的洗手台上去。

我回到现实世界里,却突然有种被欺骗的错觉。心里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并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任何想法,我们一直以来都在以这样的方式娱乐自己娱乐对方。只是,我突然觉得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出口,这样的事情,不能随便做出来。即便是假的,该死,我有时候也会产生错觉,它会让我们陷在里面,看不清楚。

我起身走出去,看着那些正在卖醉互相开玩笑的少年们。这个世界果真如此荒诞。我们放肆,却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爱情在哪里。幸福在哪里。是否我们都一样,把握不住自己。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情感。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个巨大的玩笑。

 

 

 

5.

这是我反反复复描述的情节。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有一群人,走在大街上,拧着酒瓶,酩酊大醉。他们借酒发疯,不满,牢骚,埋怨,漫骂,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在黑暗中露出狰狞的嘴脸。

我有时太过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整个世界基本闻所未闻。我厌世,但又巴不得好好活着,做一只社会的吸血虫。然而,你们是否有什么不同呢。我遇到的这些人,每个人的年少时光都带着自己不可磨灭的记忆。所以我们会幻想。幻想有朝一日幻想能够变成现实。

那日中午,我和魏寒一起上完课回来,正窝在我的房间里吃买回来的快餐,中间我去洗手间回来,却发现魏寒正在看我的手机。他见我回来,把手机递给我,你有新短信。我用衣服擦了擦湿着的手,接过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下午四点,我在黑房子等你。

黑房子。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有想到任何人。难道是老板介绍了出版商给我认识?

黑房子全名叫做黑房子空间,是B城的一间创意书店,店主是一对本地的年轻恋人,两人经营着这家小小的店面,在大学城的附近,里面摆放着很多私人书籍,有很多都是自费出版,满足很多文艺青年窥探他人的需求。我很早便和店主相识,在网络上他们很喜欢我写的故事,而我也很羡慕他们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我的第一本书,也是自费出版的,通过朋友帮助,买书号,印了几百本,分散在各个城市。现在黑房子里应该还有我的那本薄薄的书。

我看着号码想了很久也想不起到底是谁,在S城认识我的人,真的只有那么几个。我给黑房子的老板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人找过我,那边说没有,还问我的新书什么时候出来,有没有找到出版社,要不要先做几本在他们那放着,等待时机。我说最近都没时间写,忙着考试,谢谢他们俩的关心,改天再去看他们。

我拿下电话。魏寒却在那里偷笑,眼神中有未知的玩味。你不准备去么?你等了那么久!

我还是没有反映过来,他假模假样地“唉”了一声:你真是健忘啊。从没见你这么热情过,结果没几天就忘记了。

我仍是愣愣地看着他。不会是发错了吧,谁啊?

他突然站起来,脸上仍是不动声色,但看得出来是真的有点恼火。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你不是说你迷恋他么!他现在来找你了啊!

啊!是他么?我才刚反映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如此的不确定,一下子仿佛失去了兴趣。我一下子无法回答。

魏寒看都没看我一眼,坐下去蒙头吃着米饭。我站在那里,仿若灵魂出壳,只是木讷地给这个陌生号码回了一个短信。

你是?袁言?

过了很久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我看着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魏寒,我说:你看,有可能是发错了呢?

魏寒依旧什么话也没说。一直这样把饭吃完,然后收拾了自己的垃圾,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背着包出门去了。我朝他喊了一声:哎,你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门被关上,只剩我我低头看着桌上寡淡的饭菜出神。

 

 

那日我没有出门。我窝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的电影。最后我累了,魏寒还没有回来,拉开窗帘,繁华的城市高耸的建筑,我看着它们,那里面是否会有我的梦,那里面,是否会有等我的那个人。

关灯,躺在床上。我在自己的呼吸声音里,回想起自己和袁言的相遇,是那么的矫情和不合逻辑,

那种冲动,它一下子就从我的心里消失了,我毫无预知,我竟然也是这样一时兴起的人了。

我很沮丧,因为连魏寒也不把这个当时玩笑了,我仍在玩笑的真假里出入无人,自以为很遵循自己的真性情,却实在是可笑。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电影。

电影的第15分钟。第三个故事,在一间画室里,一个法国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一见钟情,不由自主地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是如何抑制不住和他谈话,但是那人却不懂他的意思。最后他给那人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他说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的。然后他走了。最后男人走出去,然后奔跑起来。但是他们走的是不同的方向。当时我在这个故事结束下个故事早已经开始的时候,仍久久地沉浸在法国男人自言自语地话语声里。我那时侯仍带着天真的期待,希望看到他们终究再次遇见,成为恋人。

但是,我如今问自己,你相信一个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抱有无比巨大的想念么。我会怎么回答,我会回答,或许,我相信。是的,只是或许。但是有时候这是不真实的。我跳脱在这个世界的外面,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经常会怀疑自己是否患有精神病。

电影的名字叫做《巴黎,我爱你》。但是,爱,能够这么轻易就知道么?被自己知道,或许让别人知道。

 

 

看过一个朋友的文章,他那些年在异国他乡的岁月里写下的句子,成为我少年的时候寂寞一人在这个繁华的大城里寻梦的真实状态。

“夜半网络上胡乱和人搭讪竟然能够成瘾。烈日蛮荒,心遭洗劫一般空芜。两只小蚂蚁途上相遇,犹疑着轻碰触角,我们终将被遗忘,食尽鸟投林。”

有时候我又想,我们虽终将被遗忘,但是这个过程里,我们拥有不是么?

这位朋友后来我几近全力不知疲倦通过各种手段终于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我加了他的MSN,当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并且和他说我很喜欢他的文字,他却告诉我,他也爱我的文字多年。但是他不知道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当然或许他会有知道的一天,我想。我们总是一时间以为接触的途径看不到对方更深处的东西,我们往往都容易被显落的外在迷惑了眼睛。即使这显落的外在是触及内心的细腻文字。

在这个城市的夜晚,我想到我看他文字的这些年,一个幻觉般的人,永远活在想象的世界里。不需要真正的接触,真正的接触往往是见光死的没有任何余地。

然而我闭上眼睛。我依旧感觉我爱这个城市。所以我应该很庆幸,我现在能够这样安然无恙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一看手表,还在凌晨。

肚子空空地竟然难受起来,去客厅开冰箱,里面什么也没有,才想起我们生活在这里就没有买东西存粮的习惯。

B城的冬天,寒冷干燥。深夜下楼去买东西,没穿衬裤就跑出去,走出大门,风从衣领和裤脚里钻进去,冷得人直发抖。

双手裹紧身体,放到腋窝下,空旷的大街上,没有几个人。巨大的城市里居住着那么多的人,这个时候或许都应该在被窝里安睡或者在酒吧里卖醉吧。

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穿行的车灯,想到自己以后或许可以长久地在这个城市生活,觉得充满了力量,如果能这样,自己再寂寞也是值得的。

走了很远的路,在便利店拿了些饼干零食,路过摆啤酒的架子,考虑了一下,还是拿下了几罐,又在收银台前拿了一盒香烟,付帐时候想到屋里或许没有打火机,又要了一个打火机。

我不经常抽烟,只在那个南方的城市一个人住的大房子里,偶尔抽上几根。我的父亲是抽烟的,那时候他回来看我,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他很沉默,或许是不知道要和我说些什么。我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可怜,但是毫无办法。我只好陪着他,两个人坐到那里把一包烟抽完,然后他走了,回他另外的那个家。

我看着这个和自己似乎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开着车走了,我拿起电话,又只能合上。他们有他们生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东西,我懒得去管,我或许不过是一个错误。

提着东西回去,站在电梯里,才发现,自己的面容邋遢,衣服随便搭配,那一瞬间,只觉得这个人是谁?自己竟然都开始不认识自己了。

重新回到温暖的空间里,感觉真好。隔壁房间的门紧闭着,我握着罐冰凉的啤酒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推开门,却发现魏寒并没有在里面。

他没有回来,这一夜。我开着自己的门喝着酒,吃东西。然后在网上和陌生人乱扯,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无关风月的话,最后累了,只好窝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在那个夜晚这个熏熏欲醉的氛围里,我很想和魏寒说说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梦想,那些生命里经过的女孩子啊男孩子啊,我想要他知道我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要和他分享自己的故事。

网络文学开始兴起的时候,我开始在各大文学论坛和自己的博客上码字。我会出去买很多很多的书和CD,闲来无事就闷在家里。假期流徙各地拿着DV去拍各色的人群。

我的家庭,并不如大多数人所想,有多么多么富有,但尚且还过得去,我从不去触碰这些东西,那是他们各自的,与我本身没有任何关系。父母很早就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我从小便读私立寄宿学校,他们双方每月都给足够的生活费,够我开销。他们留给我一所大房子,在南方某个并不富裕的省城,我长时间居住在那里。我的父亲有时候会来看我,我们一起吃顿饭,或者简单地聊聊天。更多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他的朋友,他没有父亲的架子,但是也极少关心我,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们的关系游离在只是关系而已。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我们很久都没有联系,她只是固定给我打钱。听说她去国外,但也不一定,总之她应该过上了幸福生活,因为从她给我打的钱里可以看数来,数目不少。

从我小学到高中,人际交往一直还算丰富。我还算开朗,我有足够的零花钱去花费,所以酒肉朋友不少,一起打球吃饭唱歌什么的,偶然他们也到我家里来打游戏,搓麻将。但是真正贴心贴肺的,我觉得也就那么几个人,如今也就这么零零散散,偶尔想起才会发条短信,打个电话了。

我想和他说说我交过的一个女朋友。在读初中的时候,还只有十三四岁,这个女孩子的相貌,如今我也记不得了,我和她也不算真正的恋爱,因为我对她没有丝毫感觉。我和她在一起很久,现在想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那就完全是因为少年时期对男女谈恋爱的美好向往。

她那时侯对我穷追不舍,一个初中女孩子对恋爱如此的热衷,这让我好奇。然而接触下来,却发现

实际情况是她想多靠近一些我身边的另一个朋友。那个时候我和那个男孩子的关系很好,每天一起打球,一起鬼混。许多事情都是和他一起接触到的,比如看毛片,玩街机。我们还一起揍过一个对我们出言不逊的人。那男孩后来找了女朋友,就没那么多时间和我混在一起了。所以即使后来我知道她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的时候,我也还是没有选择去主动戳破,对她仍是像一个谈恋爱的初中男生一样,送她回家,接她上学。后来自然而然我们分开了,连朋友都不是了,因为上高中了,不存在一个维持状态的环境了。

我们之间没有性经验,这只是一次尝试,所以其实也不算恋爱。所以我说,我没有过恋爱,我也的确是处男。我是处男,我想这在这个年龄应该很正常。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也就是说我没有爱上过任何人的身体。但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对别人有过不一样的感情。因为,我对一些人的感情往往说不明白,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比如ABCD,这些过客。

第一个我暂时叫他小A。因为我遇到他的时候,我们都很小。我高一的时候,有段时间住校。莫名奇妙,他总喜欢在睡觉的时候从隔壁他的床上爬过来跟我一起睡。我觉得他是一个恋家的孩子,或者是一个有恋父恋母情节的孩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觉得我好像他弟弟。然而事实上,谁都知道他的家庭状况。高官子弟,家庭条件好得不得了,就他一个。这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我往往对事情后知后觉,从小就漠不关心周围的一切。那时候他有很多女朋友,一个一个的换,都很漂亮,他把她们通通都介绍给我,他说我是他弟弟。我其实根本不喜欢跟着他的屁股转,但是他太强势,硬是拉着我陪他去这去那的。我想可能他在家是受到了他父母的强制约束,所以才会叛逆得不像话。很多个夜晚,我就让他躺在我身边,他说他那些女朋友身材有多好,抱着有多舒服,我在这样的话语里昏昏欲睡,却经常在半夜醒来,发现正他环抱着我,脚还搭在我身在。我浑身不自在,我想我又不是女人。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被人抱着睡,尽管是一个男的。要知道我并非缺乏安全感,从小独自成长,没有安不安全感这个概念,习惯一个人在空空的大房子里睡觉,最多抱着个枕头。后来我竟然习惯了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直到有天老师查宿,看到我们两个睡在一起,就勒令他回到他的床上去。后来我搬离宿舍,回到了家里,他离开了这个学校,也没有和我说任何要走的话,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二个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B,我们高二分到了一个班,秋天来的时候我每天都戴着帽子,有时候会穿一件有香蕉图案的帽衫。有天她突然主动说她喜欢我,而且表白的方式很老土。她发了条短信给我。她说BANANA王子,让我们在一起吧。我当时和她不熟,也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但我觉得这实在是有意思,一个漂亮的姑娘和你说她想和你在一起,并且她会给取外号。而且是专署她的外号。于是,我回了,我说,那试试好了。呵呵,试试那就试试了,我们像一般的高中男女一样,有时候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但我们从不接吻,不牵手,不拥抱,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于是我心里突然又冒犯起来,她都肯这样开口和我主动说,她真的是一个如此单纯的女孩子么。我有时候觉得她和那个初中女生一样,其实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的,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没有主动问。后来我竟然在路过某个咖啡厅的时候,看到她和一个长得很男人的女的在接吻。我给她电话,于是我终于得到了猜想的范围内的答案。她说,她觉得我是G,所以和我恋爱,不过是对付众多人追求的一个幌子。她是LES,她不会对男的有兴趣。她问我,难道我真的是喜欢她?我说不是,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我真的无比痛恨,我无法原谅,一个谎言,甚至自以为是。我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个G,你哪点看出来了?,她说,你和我一样,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有相同的气质。我在这边哈哈大笑,我说我不知道,或许你是对的。之后我们变成了陌生人,至于别人自然以为我们是分手了。

第三个,C,他追了B好多年,他们初中就一个学校,到了高中仍是缘分不解,分到了同一个班,但是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一直拒绝他的这个人是个LES。他曾经非常不屑我这样的人,觉得我孤傲,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当然这是假象,不管是上课回答问题,还是和人交流,我都是从自我的感官出发,所以会造成很多人的不屑。直到他和我同桌,他发现我和他订同样的科幻杂志,并且对国外的软硬科幻通通都有浓厚的兴趣,我们还一起看世界杯,在某个酒吧里遇到对方,为同一个球队进球高声呼喊,碰杯。一切的相同爱好,都足够让他和我成为兄弟。他说他听到过我的很多流言蜚语,甚至是被人包养这类可笑的故事,我听了只哈哈大笑,我说我才懒得去理,那些白痴的丰富想象力。我叫他去我家喝酒通宵看欧洲联赛,又把自己收藏的很多科幻书籍借给他。我有时候也会去他家骗吃骗喝,他爸爸会做非常好吃的饭菜,然后躺在他的床上看书。我们现在的关系也很好,只是两个大男生,一个在家准备高考,一个在遥远的B城学艺术,实在没什么太多的话说。

第四个,D,是一个社会人士。高二的时候,我被C怂恿去参加了一个电台的主持人比赛,完全没有想到会拿第一,并且顺利做了兼职主持人。做周末的深夜节目。这一个每周都听我声音的已经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的年轻男人。在我最后一期告别节目的直播中打电话点歌给我,他说我的声音曾给过他些微温暖,他虽然已经离开校园很久,但听到这些歌,还是回忆起那些美好的少年时光。他留了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下节目后拨过去感谢他的关注,他说他想请我出去喝一杯。于是,就这样,那一晚,我见到他,他看到我的时候他说,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少年情怀严重的老男人呢?想不到你竟然是个真正的少年啊。我哈哈大笑,我说,你的样子也不是那么老么,何况我的声音有那么老么。最后两个陌生人各自说着自己生活,然后像老朋友一样在公园的石凳上吹酒瓶。我们喝得很痛快。最后天亮了起来,我回学校去上课,他回家。从此我认识了这个干净内敛,高大说话声音很温柔的男人。他经常一大早牵着他的狗跑步来我家看我,然后顺便和我一起在对面的面馆吃一碗美味的炒面。直到后来他执意开车送我搭上去往B城的火车。在车里他对我说,其实你没有必要向往那些浮华。为什么执意要去B城呢?我说,我只是想去完成我的梦想。

B城来,这是因为我有梦想,它并不单单只是一个考取大学的手段。我的想象里,B城有无数有梦想的人在奋斗着,这是一个奇异的城市,它没有一刻不吸引着我。少年的我站在B城的天空下,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怀抱对艺术的热爱,对梦想的追求,对这个城市的盛大幻想,我充满斗志,觉得这个城市的一切都那么好,甚至包括那些残酷的充满血腥的争斗,我也认为这是必然。

爱情像是开在悬崖上的一朵孤零零的花,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对我心寸爱慕,只是我自己已然没有。遇到的这些人,年少的时候的爱情势如破竹,轰轰烈烈。到头来却往往分分合合,没有一颗足够安分的心,只是幻想,幻想未来。很美好,很过瘾。可是到头来仍不过一场空白。

我向往成熟之后的平淡幸福,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丑还是美。如果爱情再来,那便是细水长流的幸福了。

 

 

 

6.

 

是的,生活果真就是这样,像个巨大的玩笑。

那个男人并没有来找我,我也渐渐地把他忘记了,再也没有想起过他。我有时候会愕然我脑袋里的那些奇怪的想法,往往对一些事情抱有浓厚的兴趣,有时候即使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这就导致了我在自己的生活里不知道孰轻孰重,只知道按照自己最直接的想法执意妄为。很显然最后都会成就了一场空。

那时候魏寒仍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他开始不太搭理我。有时候我起床,他早已经不见了人影,经常深夜他还没有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只是在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奇怪,倒也没有去过分的追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农历年底,那个培训班的所有课程结束的时候,我们从全国各地天南地北来的所有的人和老师在教室里合影,互诉离别。我也和他们一样,说着那些矫情的话,仿佛奋斗了多年的战友,如今分别,看着同样光鲜,追逐梦想的这些人,心里竟还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但是,这其中真正相识相知的又有几个呢。我们在这个城市短暂遇见,或许年后的考试,我们会成为对手,有人会穷及一切办法为达某种目的。或许今后的更多年,我们无法想象到我们的未来里还会不会怀揣现在这样的梦想,在做这样的事。

我正在和一个之前基本没怎么说话的女生拥抱,我说着关于梦想啊什么的一些乱七八遭的话,然后她眼泪稀哩哗啦地吧哒吧哒就掉下来了,我只好去给她一个拥抱,来证明我到底还是一个可以在异性脆弱的时候给一个肩膀的男的。魏寒这时候过来拍我的肩膀,那女生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跑出去了。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所谓的散伙饭,我看得出,他早已经意兴阑珊,他的眼神里也还有一丝难过。我叫他自己去,我说还有事情要早点回去。然后他就走开了,于是,我一个人回去了。

在地铁上,看着身旁这个城市里上车下车的人群,他们成双成对,或者和我一样孤身一人,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陌生,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我的身边从没有过别人,大家都好像是过客,来了又走了,不会愿意在我身边多待一会,与他们短暂的相识,还未到相知的程度就各奔东西,散落天涯。

从小我就在集体里生活,小学的时候住学校,初中高中一大部分时间也住学校。在学校里,本应该能遇上些朋友,但是我仿佛没有一个能坚持得长久,也没有恋爱,这仿佛一段空白。

我想我的人际交往往往在于时机,时机一过,便一哄而散。

我和那些人没什么相识的基础,日子也正陷入更窘迫的境地——面对即将面对的考试,有一种无力感。父亲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或许不回去。他说那好,要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我的银行卡里又多了很多的钱,但是我的生活里有了更多的紧张的成分。

年后各个学校的艺术考试将接踵而来,我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每天在房间里看书和电影。我整个人,此刻似乎只是对以后在这个城市学习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斗志,认定了我必然能在这里扎根,然后开花结果。

 

 

这年春节,我留在B城一个人过。

魏寒要回他不远城市的家,走之前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我没有家,所以干脆一个人在这里过节,他说要不和他去他家,他说他和他父母说过我,他们都很喜欢我。我说算了,我早已经习惯了,多少年来都这样过来了,又不是第一次。何况我真是不太喜欢去别家人,特别是有家长在,总觉得太拘束。自由惯了,没有办法照日常作息行事。

我叫他好好回家过春节,我自然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其实我心里却越来越想告诉他我的那些曾经,我想拥有他这个朋友,是长久的,一起奋斗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一个朋友,至少是在B城。但是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想恐怕他会以为又是玩笑。我们的玩笑开得太多了,有时候会分不清楚。

他走了,我在房间里一个人吃饭,看书。有时候会突然推开他的门,躺在他的床上,竟然会时不时地想念他,想象他是不是在合家欢乐的吃饭,是不是和喜欢他的女孩子一起去逛了庙会,想象他是不是也会想起我。

但是我不会给他发信息,一些话说不出口,玩笑只是玩笑,我觉得自己很好,至少有人可想念,尽管我们只是朋友。

人和人的交往,要看它自然的发展,我们都不是别人,所以别人是怎么样的,我们永远无法百分百准确的做出判断。

 

 

节日的气息汹涌而来,但城市里毫无生气,每次出去吃饭,闲逛,街上空荡荡的,只在超市里看见一家老小和和乐乐地购置年货,网络上也充满了过节的浓厚气氛,但是也有少数的人表示自己的寂寞孤单。我每次上网,在论坛里,看他们谈论回家或者过年的心情,没有感觉,自己倒也乐意这样的生活。

我以为在B城过节的日子会继续这样下去了,这一年大年三十前一天,我在大街上游荡,准备买些储粮回去,不至于年三十的深更半夜,这几日就在房间里过算了。他在这时候给我发了条短信,是一串电话号码。他说,你知道,这个人,他也很寂寞。我裹着大衣和围巾站在超市的大货柜前,回短信问他,是谁?他很快就回过来。袁言。

那一个瞬间,我笑了。我正拿着速冻饺子可乐泡面各种零食往购物篮里扔,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奇妙了,但是我似乎没有了冲动。袁言,他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人,我对自己之前的兴奋劲儿竟感到可笑了起来。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个人的电话,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从那天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我对这表示冷静的时候起,他就开始对我很冷静。之后从来不提及这个陌生的男人,他长时间不在我们两个的对话里出现,甚至魏寒他都不会再和我多开一句玩笑。我们之间变得冷漠,颠覆了之前的嬉戏打闹,完全变成了两个不言不语的同住人。

我提着大堆的东西回去,又在楼下小卖部叫了一箱啤酒。把它们整理好放到冰箱里。然后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咖啡,坐到电脑前,无意间打开了那几张照片。

我看着显示屏上那几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他穿白色的大衣,拿着白色的巨大的画板,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雪地融成了一体。那感觉依旧很奇妙,手捧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整个房间被暖气温柔地包围着。

在租住的小房子里,我突然察觉到无比巨大的寂寞。这寂寞,绝不单单是隔壁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气带给我的,也不是嘈杂的城市夜晚突然寂静带给我的,更不是我眼前这发着白光的显示屏上的照片上看不清表情的那个人带给我的。或许,我只是再次被年少的自己肚子在这个诺大的城市喝着速溶咖啡而触动。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想象着他的生活。是否,他也正在这个城市寂寞着呢?他是否如愿得走上了自己的梦想的道路,是否在这个城市活得精彩?

我想到了自己搁置南方小城市的高中学业,和很多人一样在这个繁华的大城里游荡,寻找那些尚不明朗的曙光,被自己放逐的时光,是否会如自己的心愿踏上梦想改变命运的道路,我依旧只能以孤军奋战的姿势,执意踏上这条不归路。

我这样想着,不由自己控制地翻到了那条短信,储存下了那个号码,拨过去。通了,那边沉默。

 

 

我说:你好,我是渝言。

他说:你好,我是袁言。

于是我习惯性地把脚缩在了沙发上,在这边微笑了起来。那天是你么?在黑房子等我?

听得出他也笑了。是的,可是我却等到了另一个人。

我脑袋里立马就出现了一个人的样子。魏寒?

是的。他没有犹豫直接的回答。

我得到肯定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激动。哦,那怎么样?他回来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他却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你现在一个人还在B城么?我说是的,他回家去了,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待着。

他在那边沉默,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速溶咖啡。有什么事情么?他问。

没什么事情,上次我以为不是你,我有时候会突然神经发作,觉得一些事情不可能发生,也是我对自己没有自信吧。我没想到今天他发短信给了我你的电话,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人在B城过节很无聊吧,其实我还好,这么多年一直这样过,今年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你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了,当初我这样“穷追不舍”的姿态,认定那些直观的情绪会水到渠成,往往单纯不明世事,现在却又反过头来解释这些自己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

我一个人在家,不想回去,很无聊,很寂寞。他依旧是冷静的回答。

哈哈……我笑出了声。我看了一下手表。晚上九点钟,我在黑房子等你。

恩,好吧。他说着把电话挂了。

 

 

我穿上深色的黑风衣,又围上了灰色的麻质围巾出门。B城的地铁到了这一天死气沉沉,车厢里只有几个人,坐在那里,挂着耳机,面无表情。

我猜想他们的寂寞,或许和我一样吧。无法解答,他们一定都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只是故事里的人,我们面对面,也是不同世界里的故事。

我提前20分钟出现在了黑房子的门口,那里早已经关门了,我才想起,那小两口应该回家过年去了,我来这里的几次,他们表现的甜蜜都让人极其羡慕。两人在大学毕业后能够经营一个小小的空间并且活的很轻松逍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往往做不到的事情。

我站在B城寒冷冬天的路灯下等候另一个寂寞的男人,我并不知道他的一切,只是猜想。这古老又现代的城市里如此朴素的相遇,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出现,然而故事早已经出现,我知道,但不能预知这故事里还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他准时出现,穿象牙白的大棉衣,呼着热气,和我第一次和第二次见他时的样子都不太一样,他依旧年轻,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疲倦了。我们在清冷的大街上往前走,看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咖啡店,便进去了坐了下来。

一路上,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他偶尔微笑着看着我。尴尬,是当时我的感知里最贴切的形容词,咖啡店里没有人,我点了黑摩卡,他只冒出了两个词:双倍黑咖啡,谢谢。

在同样冷清的咖啡店里,等待咖啡端上来的时间,我们却只是看着对方笑,什么话都没有。

终于咖啡上来了,我泯了一口,很是享受苦涩的味道,他却仍旧看着我,我这才迫不得已般打破尴尬开口:那天魏寒来找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想到我突然这么直接的开口,他先是楞了一下,依旧笑着,端起白色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你真是很可爱,傻得可爱,不过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他。

恩?谁?我很疑惑。

他叫迟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着温柔。

我想起了那幅画,一着个穿白衣的少年戴着耳机闭着眼睛站在海面上微笑着。迟树?是你那幅画上的那个男孩子么?

恩,是的。呵呵,你可能会很诧异,但我们都在21世纪了,何必回避呢?以前我暗恋他的时候,他也像个傻瓜一直都在回避。后来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照样是两个人的世界,和男女没有任何差别,爱情这件事情,有时候真的只是感觉而已。虽然,我对不起他,我身上背负着父母巨大的期待,我只能选择离开他。

真的是两个男人在一起?黑暗的世界一下子就亮到了白昼,我沉默,我突然想到了B,那个认为我是这样的人的女孩子,她是如何看出来的呢?一种气质?然而……

其实他很喜欢你!魏寒。袁言坐在对面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这遇见这么会这般波折,他不会是魏寒的同党?莫非他和魏寒早就认识,想一起玩弄我么,拜托,愚人节还要等几个月啊,现在是欢欢喜喜的春节!

他依旧微笑着看着我,说出了那句魏寒经常说的话。他问我:你难道没有丝毫感觉么?

我立马按捺住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你不觉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而且在这个浪漫的气氛里你一开口就说出这种白痴也不相信的话,你功力也太浅了吧你!

我继续冷眼看着他。说说吧,你和那小子什么关系。他的那点伎俩,你都会啊!

袁言笑了。他的确和我有点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觉得我和他很像么?你不会是真的是对我一见钟情吧?

你听他瞎扯,我就说么,他这点伎俩,我见多了。

他却突然正经了起来,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真正地看着我说:渝言,我看过你的书,但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啊。一个小孩子,成天想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事情干什么!你不要想得太多了,该怎么样就这么样吧。

我很厌恶别人用长者说教的姿态和我说话,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嘿嘿礼貌的笑了起来,手拿着勺子在杯子里搅动,我边搅边转移话题。那不一定,你还不照样想得太多,还伤害了别人。哎,说说你的故事吧!我很想听。 

我的故事?好啊,但是太长了。你应该去问问服务员!这里几点关门?魏寒他现在应该回去了吧,你早点回去,他会告诉你的——我的故事。

他回来了?难怪一直没有给我发短信也没有电话今天竟然会发短信给我,这小子有意思,竟然回来陪我过节,呵呵。

他抽出钱包要结帐,我先一步把准备好的钱给了服务员。他笑了,点点头。对我的坚持表示无奈。

在路旁等车,我说:下次有机会,我们三人一起出来聊聊,或者你可以去我们那,喝喝酒。

他裹紧大衣,抬了下正在发短信的手机摇了摇头说,NO NO,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喝酒这种事情还是少来。

我张大了嘴,风往围巾里灌,我只觉得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人了,你看上去像是形尸走肉,那种痴迷于艺术世界的向往王子公主美好爱情的世界的人,你既然已经结婚了?

哎,当然,这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会告诉你的。他点燃一根烟,又把烟盒递给我,我表示我不抽,

他收回去,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稀少的车辆从我们身边驶过,吸烟。他说:老婆孩子,工作生活,这是父母对孩子的所有期待,我们有时候无法去伤害他们。我这些日子开始去教堂做弥撒,以此来安抚我的罪恶。但我知道没有谁能拯救我,除了我自己。

看着他,只觉得人不可貌像。当初第一眼见到的这个人,交流下来竟然也是如此,似乎人都是表象,更大的真实,往往在看不见的另外的世界里。

耶稣基督上帝耶和华真主安拉宙斯或者如来观音地藏文殊,谁能拯救你?除了你自己,别无其他。

车来了,我上车,他摇了摇手和我说再见。

 

 

 

7

我在出租车上给魏寒发短信,我说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你想死啊。他没有回。

我心里暗念着“这小子,装看不见么。”开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穿了条内裤就坐在我房间喝着啤酒,桌子上已经摆了不少空瓶子。

我脱掉围巾外套扔在床上,走上去对他就是一拳,我说,你行啊,不回短信。还喝我的酒。

他没有躲闪,也不看我,只是冷冷的在笑。

我坐下来,换了拖鞋,又用手推他,你笑个P啊,你不在家好好的陪你爸妈,你跑回来做什么,还在这里卖醉。

他转过脸,仍旧只是喝酒也不说话。

我把他的身子搬过来看着他,他依旧是那样的笑,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叫人更感到疑惑。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不说就算了,那你总归告诉我你和袁言是怎么回事吧!

他突然呵呵大笑了起来,起身。我以为他要走,他却又去拿了一罐啤酒进来扔给我。

把它干了再说。他停在那里站着看着我。

我张大眼睛看了看他,笑了,拉开易拉罐,仰头,咕噜咕噜就往自己肚子里装酒。

他重新回来坐在我的旁边,盯着我的脸。余光里我看见他因为喝酒而微熏的脸,他的嘴动了动,一个问句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握着冰冷的啤酒,楞在那里。突然很想晕过去,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嘴里的冰冻的酒水却提醒着我,这的确不是幻觉。

渝言,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对不对?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发誓他绝对看不出我的任何情绪。我说,我不知道,你喝醉了么?

他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迫使我也得看着他,他说,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心里反复纠缠,哪怕已经知道了答案,仍是要兜兜转转的回避。是的,这是我一直都在回避的现实,那些ABCD,我们是否相爱?或许我是否爱过别人,仍旧找不到任何答案。这些年,看的书和电影,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人,我也开始相信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有美好的感情,只是这样的人存在的实现世界里,那些是一个黑暗的舞台,时常出现很多幻觉,类似于海市蜃楼,它不真实,但是它是现实。我突然想起那一天我走进他房间里对着他喃喃自语说的那段话:是的,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是,只能是喜欢你,不是其他。我希望你也一样,不然我会害怕,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出现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不能克制,恐怕马上就要红了眼睛。我拼命把眼睛闭上,黑暗,我感到了他的鼻息正慢慢靠近,并且越来越沉重,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我说:你没醉,是我醉了。

他的忧愁一下子就刻在了脸上。他说,好吧,你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你也不想和我说说你的过去。

我喜欢你那么久,虽然你一直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但是你感觉不到么?

    我一直沉默。他松开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你知道么,那一天我并没有睡着。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很清楚。前些天我不理你,是因为我以为你真的喜欢上了他,所以我不想去打扰你,但是你要清楚,袁言,你开玩笑的说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是已婚之人了,并且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他每个月都会给他寄明信片,上面就是两个字母,XN。他是我表哥,我们曾经一起长大,他把他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是的,我也交过女朋友,甚至交过男朋友,曾经也和他们好好的恋爱过,但是我渐渐的发现我爱上了你,真的很爱很爱。我看着袁言无奈的走上他被迫选择的道路,即使曾经他们那么相爱,都已经过上了自己的生活。我也很矛盾,我知道似乎不会有任何好结果,但是我们都年轻,不是么?既然遇到了就要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不是么?

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忧伤。

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点,所以那天看到你拍的照片上竟然是他,我才想给你制造机会,于是我和你去了画展,看到了他的画。后来你又去了那里,见到了他,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是我刻意安排的,所以我也只是暗中做了手脚,后来他找你,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就失去了兴趣,还想不起是他。我那天出去,和他承认了这件事情。今天叫你们见面,是因为他对你充满了兴趣,呵呵,你们真是。我在黑房子找到了你的书,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过去,我竟然完全不知道,看到你写的那些故事,它们一个一个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出现,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不是你真实的故事,或许故事背后还有很多故事吧。但是你老想知道别人的故事,却不愿意在别人面前说说自己的故事。这一点让我很困惑。你那天说,你喜欢我,但是只能是喜欢我,不是其他,我想了这么久。我觉得我们不能再欺骗自己的内心,哪怕这段感情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这样结束了,我也不希望它永远掩藏在我们心里。我很难受,我回去的这些天,一直都想你,却不敢和你发短信说想念,因为你会以为我又是开玩笑。

他再次转过身来,看着我早已经湿嗒嗒的脸,他滔滔不绝。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知道了我的心思以后就这样离开了,因为你这么冷静,哪怕激动了,片刻之后,又会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我不想只是做个过客,我回来,是因为,我真的想你。我想你一个人在B城过年,肯定很寂寞。年后就是考试了,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可以这样相处。至少,我还想拥有一些我们之间的美好的回忆,你知道么?你愿意么?

我一直看着他,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有些哽咽的说:

你知道我也喜欢你,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日在一起,还怀着共同的秘密,这多么地难熬,但是即便就这样,我们也是幸福的不是么?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刹那间感觉自己陷入了更大的空洞里,在这样的时间,在这样的环境,终于真相大白,我不想这样,我回避是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是因为我从来都这样,从来没有人明确的表示,我害怕,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暧昧里,不可自拔,一旦有人吹破这个气泡我就会手足无措,怕到头来做什么都尴尬。

我扯了几张纸巾,捂着鼻子起身去了洗手间。我脱了衣服在热水莲蓬头下,仍是神情未定。

我该如何决定。我该怎么办?我做不出任何决定。

当初我们住同一个宿舍,住那里面的二十天什么话也说,我是寡言的人,在这之前就流转了多个培训班,多个宿舍。也没有什么情投意合,兴趣相同的人。

那些天在课堂上一起表演小品的时候,我也习惯了做道具,或许尽量选择言语不多的角色。没课的时候基本上就在外面瞎混,宿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直到那个培训班学业完成,又是一个分别的日子,我们一群还基本不怎么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聊到自己之后的打算,有人选择回去准备考试,好好复习文化课。而我和他都选择继续留在B城,我说我还要去上一个学校的导演考前培训课程,他说他也要去,又和我说那个学校不提供宿舍,问我有没有找好房子,我说没有,这几天正找着呢,他说他已经找到,要不要租一起,我说好吧,虽然并不熟识。

我想遇见或许就是这样,需要一定的环境和条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类似的感觉,但是他于我来说,这种感觉应该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他每天叫我起床,又老带我参与活动。经常一大堆人在一起,在异地的日子倒也不是那么孑然了。生病的时候,他请假给我买药,又亲自煮粥给我喝,这些东西,从小就没有任何人对我表示过关心,我早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

但是依赖的前提是什么,在我心里友情或许比爱情更加重要,就像ABCD,或者更多的人,我们遇见,不是因为需要爱情。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朋友,一个朋友而已。

 

 

那日我围着浴巾出去,魏寒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推开他的房间门,他不在里面,我看见我的桌上已经收拾干净。

我重新去冰箱拿了一罐酒,坐在那里等他。之前是他在等我,而现在是我在等他。现实的一些无法预料,总是陷入做不出决定的状况。

他一夜未归,我照旧累了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给他电话,他说他在袁言那里,叫我过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我去了那里,就在我第一次见到袁言的地方附近,魏寒在那里等我。他见到我的时候,仍旧是笑着,还开了玩笑,仿佛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都成了空气。我什么也没想,那些东西,大多腐败在各自心知肚明的身体里,我想我所做的坚持不会带来太多的坏处,至少在这样的日子里。

我一直都活在自我的世界里吗?我问自己,不知道有人爱我?、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我也并非天真的以为他对我的无条件付出,我仍旧只需要装聋作哑,坦然接受,心安理得?但是,我想我是真的拒绝爱情么?因为它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甚至我从来都不觉得它现在就应该发生在我身上?

有太多的疑问,我自己仍旧给不了我自己答案,世界是一个花花世界,我不过一粒沙般微小不足怜惜。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两个人拥有性关系,或者生活在一起?太多的故事告诉我们爱情是多么的美好,深刻,足够让人勇敢。

但是我仍旧不需要。

“友情比爱情更加难以维持,因为它比爱情少了这个载体,只有纯粹的经历所累积起的彼此信赖。 当然友情是一剂温和的羁绊,副作用比爱情小的多得多。”

这是我印象里的一句话,是一个朋友对稀少的纯友谊电影的感慨。我想把这句话告诉魏寒,希望他能明白,我们没有绝对的把握,就像开开玩笑一样,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对化,所以我们不应该任意妄为,不负责任,像我的父母一样,像更多在一起的恋人一样长长短短必然分手,这有什么意思?

那日我们一起吃完饭,深夜又喝了点酒,躺在那里没有反应这样的一年就过去了,那晚袁言没有告诉我他的故事,魏寒也没有说,我一直都没有提,似乎是打算将它沉下海底。 

 

 

 

8.

年后的考试接踵而来,无心再顾其他,我和魏寒,每日早出晚归,他整个人很疲惫,我也一样,每天见到无非是招呼一声就关上了房间门。

看着各个学校列出来的时间表,紧锣密鼓安排自己的考试行程,我们各报各的学校,或许奔赴一样的考场,可是我在考场里没有见到过他一次,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刻意的回避,或许是命运的作弄,我们甚至从不在人山人海的揭榜日一起去看自己是否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战争。有时候我想,或许只是我没有看见他,他一直都在,我们在同一个考场,同一个餐厅,同一个仰首期待的队伍里出现过,我们曾经像战友一样共同努力,这时候也一样,只是都把对方放在了心里,不在表面。

所有的都考完的那天下午,我在火车票代办点买了第二天回去的车票。

这个城市,现在看来一切都很美好,不久之后,我会有更长的时间留下来,好好享受它的时光。我回去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安稳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一看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起身,却发现魏寒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我。

我问怎么了?他说,我知道你要离开了。

我微笑着看着他,这几天我们都没有撞上,我想和你说,我明天就走了。他说他明天也要走了,也回去好好读书。房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就有点奇怪,我没有再看他,却听见他有点恍惚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渝言!

我想我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我迅速地打断了他,一些话最好不要再说,在这样的时刻,我并非绝情,只是这错误得很。是啊,但是我相信我们都还会回来的。我问他考试怎么样,凭他的能力,应该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他叹气地回答说,就这样了,看结果了。

他不再言语,正往外走又停住了,转过身,他的眼睛里带者忧伤。他看着我说话,声音回到了初识时的调皮,他说:回去之前,你可不可以再和我出去走走。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

 

 

那一天的深夜,我们裹着大风衣出门了。一路走着,只有街灯做伴。

我想起在此之前的很多夜晚,我们经常一起这样走着,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是未成年,他也刚成年而已,我们进不去酒吧夜店之类的场所,只能沿着大街来来回回的走。如今我们都沉默,这样的遇见,仿佛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我侧身看着走在右边的他,英俊,又孩子气,但是我想他在我心里的位置,或许也和ABCD一样,匆匆路过,或许将来也不会再见。这样很好,我突然想,至少我把他当朋友。

我们在街道旁的长椅上坐下,我问他,魏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欠扁。他楞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下来,看着我笑了起来。你一直都很欠扁。

我说,那你还愿意听我的故事么。他双手放在嘴前哈着气。声音沉稳干脆,你说说吧。我看着他缓缓地开口,和他说了ABCD,又说了我的家庭,还有我的梦想,我的路途,我的遇见,他一直低头静静地听着,没有看我。

我把话说完,他才抬头,盯着我说,我已经猜到了,你没有沉沦,我很高兴。我哈哈大笑,我可是个不屈不折的好少年。

他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真的是没有原因的,或许有原因,它很简单,但是也说不出个究竟来。你知道我喜欢你,但是你不愿意接受,我这些天想,那你就做你自己吧,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它也不会因为你不接受,就会发生任何改变。

我眼睛酸了,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哈哈大笑,谢个P,不过不准你以后不和我联系,虽然你很欠扁,但是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我说,是的,一直都是。不会改变。

他说,把今天当作我们的最后一晚,明天我们再道珍重,现在我来和你说说袁言的故事吧,你喜欢他,是么?这下换是我哈哈大笑了,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说,这样不好,我们老把玩笑当真。

他淡淡的笑,带着些许苦涩的滋味,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他说,那好吧,玩笑而已。

 

 

 

9

魏寒和袁言是表兄弟,从小在北方小城里长大,两人关系很好,几乎无话不说。

他们的故事,让我感慨良多。魏寒这样说。

任何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对性很感兴趣,青春期的兄弟俩一起看A片,结果袁言说他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那男的身上,魏寒觉得没什么意思,魏寒说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懂爱情和性,只觉得爱情本应该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性也是,对男的有好感,两个男的在一起是个什么情况,自己难以想象。 

有一年寒假,刚上大学的袁言回来苦恼地告诉魏寒,他交了女朋友,但是却对那女孩的身体感到恶心,碰一碰都觉得奇怪,更不用说发生什么关系了。

为了找到解决方法,魏寒便直接问了袁言,问他是否有喜欢想要靠近的男生。袁言说有,但是喜欢一个男生要怎么说出口,他不会去说也害怕靠近,所以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只能远远的看着他。魏寒却认真的建议,既然都这样了,你如果是玻璃,至少你找个喜欢的男人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袁言在大一的时候认识迟树。,他们同在B城的一个学校,迟树在文学院,而他在艺术学院。袁言说那时候,看见迟树往往是在周末晚上的一节美学选修课,学设计的袁言做老师的助理,坐在教室前面,放PPT,迟树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并且经常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那时候,他开始注意这个男生,他刻意靠近,却发现男孩对什么人都格外冷淡,对他不理不睬,后来才知道他是中文系的学生,和他同一届。

他在校报上看见他写的诗,在学校广播台里听到他写的文章,袁言只觉得奇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从他对迟树感兴趣开始,迟树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他知道他像中了毒般不可自拔。

他打听他的一切,别人的回答却往往让他对他的内在更加的模糊,迟树是南方人,不住学校,他跟踪过他下课,才发现他住在学校附近一幢大楼的地下室里,每天晚上都在打工,周末更是各种地方,餐厅,书店,做服务员,在民歌餐厅弹吉他吹口琴,给人伴奏,他远远的的看着他,坐在角落里。

那是一整个难捱的夏天,袁言暗恋着一个或许根本没有留意过自己的男孩。看着他努力工作,奔波却又平静的样子,没有去打扰他。袁言的画里经常开始出现他,他的梦里也开始浮现他的身影。

在艺术的世界里,落寞地爱慕着一个人这样的典故实在是太多太多,那些成名于世的艺术家,往往用一整个艺术的生命在诉说自己的一见钟情,有些人很怯懦,因为那时候还只是个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青年,不敢去表白,远远地看着,有些人是勇敢地去触碰,并非得到美满的结果,但仍旧念念不忘。

袁言想,这是必然的追逐,像宿命里的个人,我比你先明白一步,让我来为你奔赴。

 

 

袁言第一次真正的和迟树相识,是大二新学年开始,袁言把东西搬出了宿舍,新宿舍当然是在迟树的隔壁,他听了年幼的魏寒的意见,决定鼓起勇气,先靠近,来认真了解这个男生。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下室,过道弯弯曲曲,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什么都没有,不过租金的确便宜,比学校那六人同住的狭小空间价钱多不了多少。袁言搬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刻见到迟树,似乎他还没有回来,他的房间一直都关着门。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是一个不言不语,从不被别人了解的陌生人。

直到开学不久后的一天,天气热得有点叫人受不了,袁言在房间里画完了新的画,不知道是晚上什么时候了,只感觉身上粘粘地,非常的不舒服,于是他提着东西去了洗漱室,打算洗澡,却看见迟树浑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伏着墙就开始哗哗大吐,之后却又神奇地突然地转过来看着他说:你怎么在这?

迟树的眼睛里带着光,袁言看见了。

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着脸色苍白的迟树,他吐着酒气,靠在墙壁上对他说:你老阴魂不散,莫非你和我一样,是如此一个孽子?

袁言站在那里愣了,大脑瞬间充血。他说是的,我已经作孽了很久。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知道白先勇的《孽子》,那是一个让人悲伤压抑,藏着无数暗涌的故事,那是在台北,而在B城这个四方四正的古都,南北东西,公园无数,王小波过世几年,《东宫西宫》仍叫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心悸。

两人靠着墙,看着对方,袁言想到了那些日子独自漫长的思念,现在这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些激动兴奋现在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他的眼睛,仍旧散发着光。

袁言看着他说,故事里,爱与欲被抹上了扭曲的黑色,而生活里的你我,并不一定非得这样。迟树闭上了眼睛,声音含糊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反正我一无所有,你确定,你便努力。说完这一句便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洗手间,袁言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的声音是肯定的。

我会努力,毕竟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从此,袁言和迟树住在了一个地下室,两个房间,袁言主动地去找迟树吃饭,下课一起回来,又去他兼职的地方陪他上班。

直到有一天深夜,已经道过晚安的迟树来敲袁言的门,他正在画画。画布上的男孩子,穿着白衣戴着耳机站在海面上,那是迟树,安静,不染红尘的样子。

迟树笑了,是那种极其自然地笑,笑得脸上沟壑丛生,仿佛悬崖上的仙人掌,开出朴素却惊人的花朵。他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我,好吧,我今天就在这睡了。那是他们各自的第一次,生硬但美妙,疼痛并且记忆深刻,他们真正融为一体,他们真正相爱。

迟树跟着袁言去画室画画,袁言跟着迟树去图书馆看书,那是一整日一整日地不知疲倦的安稳相处。从没有过争斗,都不是飞扬跋扈的人,耐心相处,从B城顺利毕业,辗转去到了S城。

他们在海边租了个小小的房子,迟树在电台做晚间节目的DJ,他则在设计公司做着普通的设计师,在两个男人的爱情里,并非一定是夸张猎奇、血色浪漫,永远保持最质朴又真诚的感情,这样便能细水长流。

 

 

但现实好像非要夸张猎奇,把人们推向无可奈何的境地里。毕业三年之后,袁言只身回到B城,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只留下迟树一人守着心里的那座渔人码头。两个人的故事开始变质,海岸的风吹走了所有人,以及正在故事里沉醉痴迷的当事人。

袁言的父母都是高中老师,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儿子读书工作取妻生子退休之后享受天伦之乐,那一年袁言的母亲大病,脑溢血,瘫痪在床上,一夜之间竟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了,给远在南方的儿子打电话叫他回去,袁言回去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告了死亡时间。

母亲的遗言是:袁言,妈妈最后的心愿,希望你答应我,早点结婚生子过正常的日子。

天崩地裂,原来父母早就知道自己的事,但还是忍不住了,用自己的命,给未来一个决定吧他们相爱,不过就是不能在一起。

而他们的一生并不能仅仅只为自己而活,有些时候命运的一切阻碍让两个人的确没有办法长久的在一起。这是跳转了时间的错误,在这一刻或许是正确的,在未来的某一刻,当一切事情发生的时候,更重要的事情浮出水面,它便变成了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没有是非对错的事实。

 

 

 

10

魏寒在深夜的街道旁对我娓娓道来袁言和那个画中的男子的故事,迟树,还有那两个字母X N。他说,渝言,你知道么,袁言对我说,你说X N,是不是想你,这就已经直接的击中了他的心。我想你们从未谋面你就能知道他的心思,或许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的相识吧。

渝言,我想再次认真的和你说一件事。魏寒的眼睛悲哀闪过: 渝言,你之于我,让我感觉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即使不能够在一起,也未必不是幸福。但是,我都说了,我不会怎么样,你做你自己,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逃避,为什么还要躲藏呢?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风呼啸而过有些鬼叫的声音,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说,魏寒,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袁言的事情证明两个男人在一起或许早晚都会是个错误,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喜欢我,而我做我自己,这能改变什么?反倒是我们互不理睬,时间自然就会把情感抹掉,我相信袁言或许现在已经做到了吧。

魏寒沉默了很久,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让我不敢直视,我是喜欢他的,但是不是我自己在做逾越这个的事情,或者说是我自己搞不明白我自己,我不得不搬出现实残酷的法则,或许亵渎了袁言他们纯真的情感,但我不得不这么说。

说出这些没经过脑子的话,我看见魏寒的眼光开始变得凶狠,仿佛要吃了我。

人们恐同,和他们没有关系,人们不相信,他们被迫做出选择,同志的世界里,有太多的被动和不确定性,但男女之间不一样么,结婚十年的有多少?勾搭和约炮谁比谁更多?当乳沟和屁股变成众目睽睽的摆设,两个男人手牵手到底碍了谁的眼。

魏寒的叹气声响起,他点了根烟,我想或许我们下一步的对话会显得有些苦涩,过了这么久,我不想再一次去伤害他。

沉默。

过了一阵,我一直没有说话,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知道么,袁言和我说,希望你将来有机会能去看看迟树,算是替他去看看他,袁言本来一直坚持着,或许时间过去能够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和迟树团聚,但现在不可能了,他父亲以死相逼,他已经结婚了。你说得对,日子还要继续,除了爱,我们还剩下什么呢,或许他早已经坦然了,是的,或许他也应该坦然了吧,对于你,我是否也应该坦然了呢?

我坐在那突然就难过了起来,或许我说错了话。我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寒却突然哽咽了起来,眼睛红得厉害,他说,我很想你,渝言。

我感到一阵晕眩,往日时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这样的美好,在一个房间里萌芽的爱情,也许比阡陌路途里疲惫不堪的相遇更温暖,我虽固守着自己的决定,但我的心不得不柔软了起来。

我说出了比爱情宝典里更理性的话,我说,那你慢慢想吧,我等你。

说完我便只身回到了宿舍,然后打电话订了第二天飞回家乡的航班。

 

 

 

11

斗转星移,时间改变了一个少年的最初向往这个城市的内心,同样的物是人非的感触却仍是出现。

是的,他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他是我故事里最初的那只蜘蛛,那朵火焰。这年八月,在一个毫无特别的日子里,我在北方熟悉却又陌生的城市的机场里再次见到他,魏寒。

他依然是短短的头发,笔直地站在那里等我。而我的头发已经遮住了眼睛,肤色黝黑,几月未见,我已经苍老了太多。

他竟把我带到了原来的那个房子,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他现在睡在了我原来睡过的房间,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想我。

我站在那里,冷血地想:魏寒,你何必呢?但是却又不得不被他这样的坚持打动。

魏寒坐在那张我们曾经一个吃泡面喝酒的破沙发上问我,渝言,你有没有认真的等过我?

我点了点头,他悲伤地笑着看着我,却又突然拥过来,吻上了我的嘴唇,我有些慌张失措,睁大了眼睛却无法抗拒。

太久太久,这一个吻就仿佛要把我吸干。我用力地推开了他,忍不住想要呕吐起来。于是跑去了洗手间,北方干燥的夏天,我穿着被汗湿透的衣物从遥远的南方过来,得到一个同性的拥吻。这像是在做梦一般,太过荒诞,我不禁想到那一年,也是在洗手间,他吐着酒气在我耳边低语,却是开玩笑的邪恶的语气,这世界真是让人慌张失措啊。

我想着这些,一转身却看到了魏寒正站在门口还是那样呆呆地看着我,他的表情半年过去了没有丝毫改变,他低低说,让我们真正在一起好不好?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问他过得好不好,他却没有答复。他说,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们在一起这句话性质有多么严重,需要承担多少。你能来,我确定你对我也是有同样的感情的,为什么你从来不和我说呢,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那么动情,突然让我想到了三毛和她的荷西,同样时隔漫长时间再次相逢,顿时一切都已经明了。心生异样的情愫,我站在洗手间里,仿佛置身遥远的撒哈拉沙漠面对着真正深爱着自己的这个人,原来我以为是我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其实是他一直都没有变,在这个感情廉价得如同方便食品的时代里。

 

但是我仍是要做垂死挣扎,虽然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到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我站在那里,却还是像喃喃自语:你知道,现实总是阻碍我们的前行,我们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久的时空,是的,你一直都在坚持,而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能给我信心么?

他的眼睛吧嗒一下掉出了滚圆的一大颗眼泪,他笑了,他慢慢地靠近我,靠在我的耳边说,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们会幸福的,一定会的,我是那么喜欢你。我爱你,渝言。

我的下巴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红了眼睛。我说,我也爱你,魏寒。

这一日,是美丽的秋天还遥不可及的日期,但是我对整个B城的希望,似乎在那一刻闷热的房间里,在一个男孩的拥抱里,重新死灰复燃,有了新的活力。

 

我想,我们只有不断的相遇,然后分别,不断的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前走,才能看到哪怕那一点微光。哪怕一些苦痛的回忆,释怀之后都是涌于心头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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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21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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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梦里 
黄婆娘爬满了身体
忆起 幼时钓鱼
最好的鱼饵
是黄婆娘的小腹

起身
镜子里一具熟睡的身体
睁开眼睛
夜晚
有鱼儿在睫毛下窜动
黑暗中 微微的光和鼻尖的冰凉
呵,你记得
温热是明日不再拥有床垫的坚硬
温热是眼前一具尸体散发的温度

侧身
教生物的母亲 书桌上的显微镜
柜子上的福尔马林与乐趣
你躲在床底下
看见四只不穿鞋的纯洁的脚掌

或许
那晚卞之琳的梦与你相同
仿佛新床的新被的期待
仿佛拨云见雾的
新世界里的行走
仿佛未来在抛光的瓷器上
正如美梦的痕迹在床头
男人身体坚硬的骨头中……

你不会迷失吗
在前方的Mem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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